朱文君:我和一班8岁娃们的《论语》日常(下)

朱文君:语文教师出身的她,从事过多年的教研工作和教育媒体工作,2006年首创小学生“小古文”课程,让全国数百万小学生爱上文言,2016年因此被评为全国推动读书十大人物。如今的她,重返学校,不仅当校长,还亲自带班上课。她将《论语》带到了三年级C班,不仅以有趣的方式让孩子记诵,更重视联系当下的讨论,引发深刻的思考,让《论语》“活”在孩子们的日常中,走进孩子们的生命里,同时也编织起了整个班级的精神生活。“跟我学小古文”微信平台会分上中下三部分发布。


从“情动辞发”到“文道统一”



按照“全课程”的计划,三年级将进入两周的《亲爱的汉修先生》整本书共读。书中,8岁的鲍雷伊通过与作家汉修先生通信,倾吐自己的烦恼,从而在心灵和写作上获得成长。这些内容很适合正从幼儿成长为少年、充满困惑与烦恼的的三年级孩子阅读。


我鼓励孩子们与兄弟学校——北京赫德的孩子通信,互相倾诉并分享解决烦恼的办法。结果,就有了这些精彩的信中语段:


一直说烦恼会烦死的,来说一说我们学校今天发生的好玩的事吧!我们班一直在背《论语》,今天小赵来背。他很牛,以前都没背过,今天居然背下来13则!他说他是为了他的小组才背的,因为他,他们组成了第一个全组成员都拿到《论语》口袋书的小组。


“在语文课上,小林用书盖着自己的脸和别人说悄悄话。然后我就送给他一则论语: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意思就是有智慧的人能够不被迷惑,仁德的人可以做到没有忧愁,内心果敢的人无所畏惧。”


没有作任何要求,孩子们自发地运用《论语》来解决现实的问题!


他们的笔下,不仅记录了教室里诵读《论语》的感动瞬间,还学以致用,告诉远方的小伙伴“仁者”可以无忧。所谓“情动而辞发”,因为《论语》给孩子的生活带来了热情和趣味,他才能写出如此深刻的体验吧。


我意识到这是推动他们写作的契机。当晚,我和我的搭档陶陶老师的两篇下水文《〈论语〉挑战赛之赵诗人拼搏记》《〈论语〉挑战赛之小太阳助阵收官赛》新鲜出炉:


“他一边背,一边挤眉弄眼、抓耳挠腮,样子十分痛苦。但是,居然陆陆续续背了十则,同学们估计也觉得吃惊,都十分期待地看着他。最后的三则,赵诗人在各种表情包的辅助下,居然全部背出来了!全班报以热烈的掌声。小钱自从被我第一个采访奋斗史之后,对别人的奋斗史也颇为好奇,他第一个冲上来,卷个本子当话筒,要求赵诗人讲讲他的奋斗史。


没想到,赵诗人简直就是为答记者问而生的,声情并茂不说,还要加上夸张的手势,手势不够再加脚势:‘我没有专门去背,但是今天我被调到了这个组,这个组其他四位同学都拿到了《论语》,我绝不能拖这个组的后腿……’”


文中的赵诗人就是孩子信中的小赵。这篇文章在班里一读,孩子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。我趁热打铁,布置了写作任务:



就这样,在因为《论语》而精彩的教室生活中,孩子们持续的写作开始了。



自从前三名同学拿到了令人仰望的《论语》,桔子组就快要成为五个人都拿到《论语》的“论语组”了。谁来争这口气呢?我心里好着急呀!好吧,就从不算最调皮的钱同学开始引导吧!当天,同学们就叮嘱钱同学回家好好背论语。


第二天,比赛开始了。“一定要冷静。”这是我哦说的唯一的话。“对!冷静!”蒋同学也叮嘱着。哎,你们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,小笼包不得蒸熟了嘛?


——摘自小沈《论语挑战赛之“其乐融融”摊倒记》



我的努力对组员很重要!我听见小王在下面大喊:“加油!加油!”我的记忆力突然“起死回生”,终于背出剩下的几则。……在我拿到《论语》的时候,我的组员甚至全班都在欢呼。我的组成为第二个全部拿到《论语》的组。我很激动,因为组员们从来没有因为我没有过关而责备我。


——摘自小黄《论语挑战赛之“三国”争斗记》


小作者们文思泉涌,一页400字的方格纸根本不够写。他们才刚刚三年级呀!


更宝贵的,是文中孩子们自己的思考:有的孩子反思自己急切得快把“小笼包蒸熟了”,有的孩子意识到自己的努力对组员很重要,有的孩子把失败的尝试转化为成功的法门……的确,随着《论语》越读越多,背诵挑战变得越来越艰巨。谁来激励他们坚持到最后呢?集体的力量在这个时候发生作用了。孩子们通过文字表现出来的,不是对这本书纯粹的物质追随,他们更关注的,是同伴的激励,以及自己在集体中的位置。


从“益者三友”到“一辈子的朋友”


“朋友”是三年级孩子最关注的话题,在这个年龄,朋友的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他们的亲人。


什么样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?什么样的方式才是真正的交友方式?是三年级孩子最大的困惑。


“来看看孔子怎么说。”我开门见山。


孔子曰:“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。友直,友谅,友多闻,益矣。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损矣。”


“不是一个班的或在一起玩的就是好朋友噢。你看孔子说,好的朋友有三类:坦率、诚信、见识广,能交到这样的朋友,你会越来越好;不好的朋友也有三类,虚伪、曲意逢迎、花言巧语,要是交了这样的朋友,就会损害自己。”


“朱老师,我的姐姐就有一个朋友,在人面前拼命夸她多好多好,背后却总是说她坏话。这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吧?”


“嗯,真正的好朋友,会当面指出你的缺点,这才是真诚地帮助你改正。”


“朱老师,您说得对。我有好多朋友,因为我经常帮助他们。”


课堂上的讨论很热烈。在“周末诵读”里,我写到:“孔子的这番话,不仅告诉了我们要交什么样的朋友,还告诉我们要怎样和朋友相处。同学们,让我们一起来反思:我对朋友做到正直坦率了吗?我对朋友做到诚实守信了吗?我有没有和朋友分享知识和见闻呢?”


有了认知,接下来,就要践行它。挑战开始前,我还经常提醒大家:“同学背诵时,怎么做才是他的好朋友?”


孩子们明白了:对朋友最大的支持,就是鼓励地看着他,不发出一点点声音干扰他;在他背出来的时候,竖起大拇指,表示赞扬;等他全部背完了,用热烈的掌声和拥抱祝贺他。有孩子上台挑战背诵,中途卡壳,久久不能继续下去,其他孩子能做到一直安静地看着他,用无声的方式支持他。


北宋大儒程颐早就说过,“读《论语》,未读时是此等人,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,便是不曾读。”意思就是,读《论语》要使你的气质发生变化。


挑战赛到了尾声,只剩小杨同学没有拿到《论语》了。这个孩子人特别好,就是背书没掌握方法,我正发愁怎么帮他。


奇迹出现了。那天,淘气包小林来找我:“朱老师,我来帮他背吧。”我说:“那你要去问他了,他愿意才行。不然他会觉得这不是自己努力得来的。”小林听了我的建议,就去找小杨商量了一个办法:仿效平时玩的“飞花令”,轮流背诵,互相启发,最后谁卡住了,另一个人就赢了。当然,小林已经打定主意,如果是他赢得了口袋书,也会把它送给小杨。


比赛开始,这二人你一则、我一则,先后背诵了十多则《论语》,直背到小杨绞尽脑汁,进入倒计时阶段。可就在倒计时喊到“1”的刹那间,全班同学一起大声喊出了他没能背出的那则《论语》——没有人指挥,声音却整齐而响亮。那一刻的情景,至今让在场的每个人难忘。


《论语》背诵的收官之战,成了孩子们的互相成全。



持续半个多月的《论语》挑战赛,不仅让孩子们体会到拼搏的意义,更见证了同学间的友谊。师生们在共读共写中,沐浴经典之光,审视自己的成长。


《论语》奇迹般地编织起了整个班级的精神生活。

从“大人的争论”到“小老师论道”


《论语》挑战赛完美收官,孩子们人手一本口袋书。于是,我提议:“你现在可以自己看书了,能不能像老师一样,选出一则来跟同学讨论呢?”在这样的提议下,《论语》小讲堂开启了。


孩子们都讲了些啥呀?酷酷的小涵带来了:“或曰:‘以德报怨,何如?’子曰:‘何以报德?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’


下面,是一段文字实录:


小涵:请大家翻到189页,第12则。(PPT上跳出两行大字“以德报怨,以直报怨”)

小涵:有谁知道“以德报怨”是什么意思?

生1:有人贬低你的时候,你还对他很有品德。

小涵:嗯,有一点点接近,但是“很有品德”还不对。

生2:别人对你不好,但是你依然对他很好,就叫以德报怨。

小涵:对,说得很好。那谁知道以直报怨是什么意思?

生3:就是以自己的方式去对待他。

小涵:不对,这个“以直”不对。

生4:我觉得是别人对你好,那你也对他好。

小涵:不是,注意“怨”是别人对你不好,“直”呢,也不是以自己的方式。(下面还有同学在积极地猜,小老师听了听,摆摆手。)

小涵:以直报怨,意思是别人对你不好,你就公正、正直地去对待他。(PPT跳出整则文字,小老师领读。PPT继续跳出另一则《论语》。)

小涵:我上次讲过,“巧言令色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;匿怨而友其人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”。大家还记得,“匿怨”是什么意思吗?

生1:匿怨就是藏起对别人的怨恨。

小涵:对——左丘明和孔子都觉得,隐藏怨恨假装对别人友好是不对的,其实今天这则和它意思相近:别人不好,我们不必藏着,而要公平地去对待。否则,别人对你好,你怎么报答呢?难道要对他不好吗?

……



这些孩子,不仅PPT做得清楚,还能针对大家的提问给出回答,甚至能联系上次的内容进行复习和迁移。让人简直要忘了他们才三年级!


有意思的是,孩子们选讲的《论语》都是我觉得孩子不会懂的那种!羞涩的小彦讲“君子不器”;严谨的小朱讲“伯夷叔齐不念旧恶,怨是用希”……


看来,成人对孩子的误解还很深,当我真正走进三年级孩子的精神世界,我发现,儿童的生活是深刻的,是需要静心审视的。


扪心自问,我们给孩子人生的力量了吗?我们给孩子足以理解和接纳这个世界的思考逻辑和行动方式了吗?


看来,小讲堂绝不仅是促进孩子继续阅读《论语》的途径,它给孩子的锻炼超乎想象,还在无意中成了我观察儿童精神世界的窗口。


著名学者李泽厚说:“所谓孔学,正是对人们日常生活、现实处境提出的各种意见、评论、主张和看法”。


或许,这就是为什么《论语》能成为一间教室的日常,照亮我,照亮孩子,也照亮人类教育的原因了。



全文完




感谢“当代教育家传媒”微信平台授权,本文发表于《当代教育家》2018年第11期,本号发布时有改动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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